后悔了？美国名校重启“高考”

来源|看天下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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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平湖

2月22日，耶鲁宣布从2025年开始，恢复申请者标准化成绩要求。

由于新冠疫情，耶鲁大学4年前开始采用“考试可选（test-optional）”政策，申请者可选择是否向校方提交SAT/ACT考试成绩。

在声明中，耶鲁大学承认，取消SAT成绩不利于来自社会经济背景较弱的申请者，因为考试被取消，招生官员更重视高中课程成绩和课外活动，虽然一些课外活动也许可展示学生领导能力和对家庭、社区的贡献，但跟他们的学术准备无关。

就在十几天前，另一所常青藤名校达特茅斯学院宣布，将从明年秋季开始恢复要求学生申请入学时提交SAT或ACT等标准化考试成绩。

2020年，美国一千多所高校取消了申请者必须提交标准化考试成绩的要求，因为考试中心在新冠疫情期间关闭，学生无法参加SAT/ACT考试。

这本来应该是临时措施，但很多大学却声称取消提交标准化考试成绩的要求是为了种族平等，要将其转化成无限期的永久政策，比如哈佛。很多教育专家也就此认为美国标准化考试正在走向死亡。

但四年后，风向开始转变。除了耶鲁大学、达特茅斯学院以外，麻省理工学院和乔治城大学今年也恢复了对标准化考试的要求，更多大学紧随其后。是什么原因让美国大学再次转向？

在美国，多数高校都指定采用SAT考试或ACT考试中的一种作为其入学考试，有的院校则对考生参加的这两种考试都予以认可。

从这两项考试诞生之日开始，美国社会就不停地对其进行批判，呼吁取消它们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数十年以来，许多批评都指向SAT考试语文词汇部分的设计者，指责该部分考试内容对于白人和富裕阶层的考生有文化偏斜。

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SAT考试中如“跑步者（Runner）”和“马拉松（Marathon）”的类比题。这类题目是找所给的术语中最为相似的一组，该题的正确答案是“划桨手（Oarsman）”“帆船赛（Regatta）”。这一题目显然假定学生熟悉赛艇这项在白人富裕阶层非常流行的运动。结果，在2003年的SAT考试中，53%的白人学生能够正确回答该题，但能够找出答案的黑人学生只有22%。事后，《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等媒体对此大肆抨击。

所以，除了新冠疫情之外，美国大学取消标准化分数的另一个动机就是所谓平权运动。

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一项调查发现，86%的美国人认为SAT和ACT等标准化考试的成绩应该纳入大学标准。但反对使用标准化考试的小团体经常声称此类考试是种族主义的，他们构成了有影响力的少数群体，在学术界和政界中的声音很大。

对标准化考试的核心指控是，它们系统性地使贫困学生和某些有色人种学生处于不利地位，尤其是在数学方面。美国大学理事会的数据显示，近60%的白人考生和80%的亚洲考生达到了“大学入学”的基准，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拉丁裔学生和不到四分之一的黑人学生有同样的水平。批评者认为，富裕家庭，尤其是白人家庭和亚裔家庭可以通过花钱补习来提高孩子的SAT/ACT成绩。

近十年来，美国大学里政治正确的声量逐渐增大，标准化考试更成为众矢之的。2018年6月，芝加哥大学在官网上表示，将对2019年申请芝加哥大学的学生取消ACT/SAT要求。学校表示：“事实上除了参加3个小时的考试，还有很多方法能够让学生们进入优秀的大学。”

芝加哥大学是美国顶级私立大学，他们的决定有着风向标的意义，标准化考试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掉了。

哈佛大学很快也跟着宣布从2019年秋季开始，申请者不再需要提交SAT/ACT写作部分的成绩。紧接着，哥伦比亚大学也宣布，新入学的申请者不再需提交SAT写作成绩及SAT科目考试（subject test）成绩。2020年5月，加州大学取消了SAT/ACT的成绩，更是标志着公立大学也因为政治正确摒弃了标准化考试。

2020年，更多的大学以安全问题跟风取消了SAT以及ACT成绩的要求，其中包括美国绝大部分TOP50名校。

那么，这些学校在取消标准化考试成绩的要求后，达到目的了吗？

2023年2月，《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误入歧途的SAT战争》的文章，认为取消SAT/ACT之后，美国高校特别重视GPA（高中的平均学分绩点，Grade Point Average），认为GPA比SAT考试更能代表学生水平。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为美国高中的GPA成绩出现了通货膨胀现象。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高中的GPA成绩一直在上升。美国大学理事会2023年的数据表明，1998 年至2023年间，公立高中平均 GPA从3.27上升至3.38。这意味着获得 A 成绩的学生比例从1998年毕业班的38.9%上升到2023年毕业班的47%。然而，在同一时期，SAT平均分却下降了。

2023年11月，ACT考试机构公布了2023届学生的ACT全美平均分数: 19.5分（ACT满分为36分），是30多年来的最低分，也是连续第六年下降。2023年，在被称为“国家成绩报告单”的NAEP（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美国国家教育进展评估）考试中，美国高中生的成绩也未得到提升，数学考试分数反而下降了3%。

可以说，目前美国高中生的GPA成绩水分非常大。

导致GPA通胀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来自学校方面的压力。即使两校的学生能力水平完全相同，一所分数膨胀率高的学校会比其他同类学校看上去更出色一些。这就意味着教师有可能屈服于校方的压力，让学生在没有完全掌握教学内容的情况下就可以获得高分。

GPA通胀的另一方面原因是来自学生和家长方面的要求。在美国，申请名校的竞争非常激烈。为了给前途提供更多的筹码，很多学生都希望申请到排名尽量高的大学，那么拥有一个体面的GPA是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

GPA通胀导致大学招生官对GPA失去了信心。一名美国高中生2023年4月在社交媒体平台Reddit上发文说：“最近的一些政策导致了荒谬的分数通胀（grade inflation）。从现在开始，我们被允许重做评分不佳的作业，直到拿100分，明年我的学校将完全降低考试成绩的权重占比。当然，这对真正的高材生来说，很荒谬。我一直都是高中的优秀学生，全A。我的问题是：这些政策会在大学招生时伤到我吗？我从多位老师那里听说，大学认为我们的成绩一文不值。大家有什么建议吗？”

埃默里大学的招生主任约翰·拉廷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坦白来说，如今我们对GPA不再那么信任了。学生们正在尽最大努力，但成绩肯定被夸大了。”麻省理工学院招生主任斯图尔特·施米尔也表示：“GPA全A成绩，不足以让我们知道学生能否在MIT也有出色的表 现。”

没有标准化考试分数，GPA不值得信任，那么美国大学还有什么好工具来筛选学生？靠推荐信吗？

可以说，如果美国大学不恢复SAT/ACT分数要求，就失去了招生之锚。

不再衡量SAT/ACT分数真的对弱势族群有利吗？

取消SAT后，并不会减少富裕家庭孩子上大学的机会，他们的父母仍能为孩子创造优势。富有的父母可以负担舞蹈、音乐和无薪实习等课外活动，甚至直接花钱买通录取环节。比如两年前爆发的大学招生丑闻，富裕家庭甚至花几十万美元在体育成绩上造假，以便让孩子进入斯坦福等名校。

这些孩子们有各种耀眼的社会实践经历，有来自名人的推荐信，但贫困家庭，尤其是贫困的有色人种家庭的孩子却完全没有这些条件。

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SAT分数一直是大学录取中衡量学术潜力的一项重要指标。1957年以前，考生甚至在考完后不会被告知分数，美国大学理事会作为考试的组织者，直接将分数通知报考的学校。那个年代是否能上名校，SAT真是决定性的。

美国大学理事会对SAT的态度从来都是明确而肯定的，即SAT测试的是考生从小学到高中多年来发展积累的知识和技能。换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别指望通过短期突击来拿高分。

如果大学申请中没有SAT/ACT这些硬性的量化指标，只有一些“软”指标、素质教育等等，只会有利于那些有钱或有关系的人——昂贵的、享有盛誉的私立学校的学生。

因此，2022年3月，麻省理工学院宣布，将从2023年秋季入学开始，恢复对SAT/ACT考试成绩的要求，这是美国首个重返标准化考试的大学。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图源自网络）

麻省理工学院在一篇博文中解释了这种方向性的逆转：“我们的研究表明，标准化考试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评估所有申请者的学术准备情况。”麻省理工学院的招生主任施米尔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表示，麻省理工学院重新要求考试成绩的理由是：“不考虑SAT/ACT分数，往往会增加学生的经济壁垒，不考虑标准化考试分数实际上伤害了低收入家庭的学生，而不是有益于他们。”

随后，越来越多的大学恢复了标准化考试成绩的要求。

2月4日，达特茅斯学院宣布，将从明年秋季开始恢复要求学生申请入学时提交SAT/ACT等标准化考试成绩。该大学还表示，世界其他地区的学生在向该校提交申请时也要附上“同等的全国标准化考试”成绩。

达特茅斯学院是首个恢复标准化考试成绩要求的藤校。这个变化是新校长西昂·贝洛克（Sian Beilock）带来的。去年上任后，她随即向招生办提出重新启动标准化考试成绩的意向。贝洛克同时邀请该校的三位经济学家和一位社会学家做些数据调查研究，因为她希望让数据说话。

这些调查有两个主要发现。首先，标准考试的分数比GPA成绩、文书或老师的推荐信都更能准确地预测学生在达特茅斯的学业表现，这项研究得到了包括布朗大学参与的另一个大规模研究的支持。

其次，如果学生是在家境不佳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们在申请大学时不报自己的SAT成绩反而会对他们的录取不利。

这两点发现让西昂·贝洛克下定决心重启SAT/ACT。

截至3月11日，美国已经有一千多所大学恢复了申请者提交标准化考试的要求。虽然仍有超过一半的美国大学实行考试可选政策，但恢复标准化考试成绩要求的趋势已经逐渐显 现。

即使在抵制SAT/ACT考试的死硬派中，哈佛大学也已经松口表示要重新评估考试可选政策的效果，加州大学体系则准备开发自己的标准化考试，预计2027年上线。

“对于达特茅斯来说，支持我们重启的证据是非常明确的，”达特茅斯学院在恢复标准化考试要求的声明中说，“底线很简单：我们相信标准化测试要求能把更多有前途和多样化的学生带到我们的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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