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分钟写下58页意见，40年后把烂片变成影史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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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前

聊一聊奥逊·威尔斯导演《历劫佳人》（1958）的幕后。

具体来说，就是因为理念不合，奥逊·威尔斯被环球影业剥夺了最终剪辑权。

环球影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了大量修改后，为体现自己的仁慈——当然，更可能是为了羞辱——就邀请威尔斯看试片。

这次试片，就是后来的公映版（95分钟），并不是现在流行的重剪版（111分钟）。

58页备忘录

POST WAVE FILM

看过《历劫佳人》“重剪版”的观众都知道，奥逊·威尔斯在这部戏里使用的是多线交叉叙事。对现在的影迷来说，这很好接受（《两杆大烟枪》《疯狂的石头》），但对当时的观众来说，这可太挑衅了。

尤其是在盛行B级片的环球影业眼里，《历劫佳人》就应该是通俗易懂的B级片，怎么可能只顾自己玩得尽兴，而不顾观众的欣赏趣味呢？

《历劫佳人》剧照

为终止威尔斯瞎胡闹，环球影业找来当时声名颇旺的哈里·凯勒（现在已经很少有影迷知道他），补写、补拍了四场新的戏，并把威尔斯最初的交叉结构解开，剪辑成平白直铺的单线程叙事，试图把剧情用最简单明晰的方式介绍给观众。

威尔斯坐在黑暗里，看着这部像他但又不是他的电影，敢怒不敢言。毕竟，当时主管环球制片工作的爱德华·穆尔（《枕边细语》《斯巴达克斯》的制片人），多次在公开场合否定奥逊·威尔斯，而这部《历劫佳人》恰好就属于他的主管范畴。

爱德华·穆尔

所以，威尔斯只能憋屈地窝在座椅上，拿起事先备好的纸和笔，一边看片一边写笔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根据自己的笔记，敲出一份长达58页的备忘录，把它递到爱德华·穆尔的办公桌上。

尽管这份备忘录里，有50处具体的想法和修改意见。但在说出这些想法之前，威尔斯并没有指责或是否认试片版，而是在克制平和到显出谦卑的措辞里，告诉爱德华·穆尔说：您觉得这样处理，有没有可能更好？当然具体还是得听您的。

在资本面前，所有打工人都是卑微的——66年前的奥逊·威尔斯，也不例外。

奥逊·威尔斯在《历劫佳人》中扮演昆兰

重见天日

POST WAVE FILM

没有史料去还原，爱德华·穆尔面对这份态度平和、言辞恳切的备忘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我们只知道，在1958年4月23号，环球影业发行了威尔斯看过的这版《历劫佳人》。电影上映后，在市场上没有受到任何关注，甚至连批评的声音都寥寥无几，发行以失败告终。

《历劫佳人》也成了威尔斯在好莱坞体系中的最后一部电影，而他戏剧性地以播音的身份闯进好莱坞，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了。在这之后，威尔斯淡出电影圈，把主要精力投注在了电视上，而他这份58页的备忘录，也随之消失了。

奥逊·威尔斯在《历劫佳人》中扮演昆兰

直到20世纪九十年代初，《电影季刊》（Film Quarterly）杂志摘录了一段，不少人才意识到这份备忘录的存在——其中就有著名的电影保护主义者，同时也是奥逊·威尔斯的资深影迷，里克·施密德林（Rick Schmidlin）。

在这份摘录里，施密德林看得出字斟句酌的背后，藏着威尔斯的满腔愤怒。这对施密德林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强大冲击，他决定找到这份遗失多年的备忘录。

他也不辱使命，最终找到了备忘录，并动用自己此前为环球影业做激光影碟修复工作时积攒的人脉，不厌其烦地层层上报，最终某个级别够高的领导，同意了施密德林根据备忘录重新剪辑《历劫佳人》的提议。

在搜集完所能找到的原始胶片，以及分轨录制的对话、音乐和音效母带后，施密德林给3次斩获奥斯卡最佳剪辑奖的沃尔特·默奇（《现代启示录》《英国病人》《天才雷普利》）打去电话。之所以会找到沃尔特，是因为施密德林在洛杉矶博物馆听过一次沃尔特关于电影中声音处理的讲座。

在介绍完大致情况后，施密德林问沃尔特：怎么样，要不要重剪《历劫佳人》？沃尔特并没有当场答应，而是要求先看到58页的备忘录。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他才给了施密德林确切回复。

工作中的沃尔特·默奇

据沃尔特回忆，奥逊·威尔斯的这50条备忘内容，都是具体可行的修改意见。

为首的第一条，就是去掉公映版里亨利·曼西尼的片头音乐；而修改意见的最后一条，则是关于如何处理玛琳·黛德丽为昆兰所致的那句著名悼词——面对奥逊·威尔斯扮演的昆兰的尸体漂浮在布满垃圾的死水里，黛德丽说：“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他，他都是个了不起的人。”

冥冥之中，这句话也成了奥逊·威尔斯写给自己的悼词。

根据威尔斯的备忘录，结合所有能找到的原始素材，沃尔特·默奇进行了耗时很长的重新剪辑。尽管有不少人警告他不要这么做，但沃尔特说，自己完全是在按照威尔斯的意图行事，“这听起来就像上帝打来电话，说他要我去修改《圣经》。”

1998年，110分钟的重剪版发行，得到了极大的关注和好评。尽管没有人说它是“导演剪辑版”，但它还是被公认为最接近奥逊·威尔斯想法的版本。

2007年12月，这部《历劫佳人》入选法国《电影手册》杂志发表的“世上最美的100部电影”榜单。

神奇在哪？

POST WAVE FILM

之所以要聊《历劫佳人》重剪版的来龙去脉，是因为这里有个细节特别值得咂摸：当时环球影业只给了威尔斯一次看片机会，而且放映时从未停顿，威尔斯在黑暗里蜷缩了95分钟，看着成片里那些他从来没写过、也根本不是他拍摄的场景，写下了一份长达58页的备忘录。

沃尔特·默奇拷贝的备忘录

把我们放在他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去想威尔斯当时的心情，他应该备受煎熬吧？

但也就是在那个痛苦的状态里，他根据自己看到的素材，给出了50条具体可行的修改意见。最关键的是，40年后，沃尔特·默奇根据这50条意见，重剪出了一部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电影。

这就是它值得咂摸的地方：在95分钟的时长里，威尔斯列出50条修改意见，就把一个烂片，变成了一部伟大的电影——奥逊·威尔斯靠的是什么？

奥逊·威尔斯

当然可以说是天赋，或者说是职业素养。但严格来说，这些都不准确。更切实的描述词汇，应该叫“电影思维”。

所谓电影思维，说的就是创作者在看待一部电影作品时，根据既有的工作经验，从文学、表演、摄影、灯光、美术、音乐、音效、剪辑等系统的电影语言出发，对作品展开分析判断的过程——它不是分散地、单向度地看待问题，而是用综合性的眼光去审视、判断和抉择。

类似的情况，在很多大师级的导演身上，都能够见到。

比如王家卫。很多演员都说，跟他合作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梁家辉在回忆《东邪西毒》时就说，拍摄时他的角色并不是黄药师，等电影公映了才发现，自己的角色变成了黄药师。

《东邪西毒：终极版》剧照

从拍摄完的素材里，看到另一个故事的可能性，并把它剪辑出来——这就是王家卫了不起的地方，也就是属于他的电影思维方式。

还有比利·怀德。他在看大卫·里恩的《相见恨晚》（1945）时，注意到里边有一个特别边缘的角色，他把自己的公寓，租给了一对找地方过夜的情侣。这个一闪而过的功能性角色，让比利·怀德去想：这个在别人故事里是小配角的人，在自己的故事里会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比利·怀德拍摄《桃色公寓》的初衷，也是独属于他的电影思维方式。

《桃色公寓》剧照

需要强调的是，尽管从这些例子来看，“电影思维”像是无限趋向于天赋的东西，但它实际上是可以被训练、被教育出来的——这就跟我们上学、读书、考试一样，在一次又一次的教育和训练过程里，我们终会掌握这种思维方式的窍要。

比如我们即将开课的《电影思维大师训练营》，就是为这个目的设立的。它不仅可以让你重新认识电影，还能教你如何用更加专业的眼光和思维方式，去审视剧作、导演、镜头语言、美学风格、剪辑节奏甚至服装设计等领域。

我们邀请到的老师，都是参与过《末代皇帝》《闪灵》《年轻气盛》《布达佩斯大饭店》主创，他们都是奥斯卡、戛纳、威尼斯等大奖获得者，算是在世界电影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电影人。

比如意大利当代电影界最重要的摄影指导路卡·毕格兹（《年轻气盛》《绝美之城》），从艺53年，先后赢得4次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奖、3座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服装设计奖的米兰拉·坎农诺（《巴里·林登》《布达佩斯大饭店》），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导演的御用剪辑师加布里埃·克里斯蒂亚尼（《末代皇帝》），以及在欧美享有盛誉的意大利电影学者卡米内·福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