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师遭“网课爆破”后猝死：追究作恶者刑责为何这么难？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实习记者｜王怡然

编辑｜徐菁菁

2022年10月28日，新郑三中历史老师刘韩博的线上课堂遭遇了“网络爆破”，几个陌生账号涌入课堂，播放音乐、在公屏上切换画面，刘韩博带着哭腔退出课堂。31日，她被发现猝死在家中。11月2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此事。

而在近日，刘韩博的女儿小泽（化名）得知，法院给出了无法起诉的意见，建议由公安进行治安管理处罚。一位检察院的负责人曾口头告诉她，爆破网课的人虽然涉及了寻衅滋事，但情节恶劣程度是否达到入刑标准，是不确定的。新郑市人民检察院办公室工作人员回应媒体称，对于此案的结果及进展情况，随后将会适时地对外公布。

《少年的你》剧照

小泽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在她看来，母亲刘韩博因遭遇网课“爆破”而死是不争的事实。刘韩博身体一直很健康，猝死的当天中午，她分别去了小泽奶奶和姥姥家，家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刘韩博平日一个人居住，丈夫在郑州上班，双胞胎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她上课较忙，也很少在网上和家人聊天。因此，小泽不知道母亲具体死亡时间。但事后，家人查阅刘韩博的社交账号发现，在10月28日当晚退出网课直播间后，她没有回复课代表发来的询问作业的消息，此后两天，由于缺考勤记录，还被学校在群里通报批评。

刘韩博之死事件在社交网络上广泛传播。在网暴行为日益常见的今天，基于朴素的情感，公众舆论也易于在网课爆破与教师死亡之间建立关联。

而在刑法中，对因果关系的要求更为严格。本刊采访了几位代理过网络暴力案件的律师和研究网络暴力的学者。陈碧是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教授，长期关注网暴治理领域；金晓航是浙江楷立律师事务所互联网及房地产业务工作室主任，代理过“粉发女孩郑灵华被网暴案”；郑晶晶是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致力于互联网领域相关诉讼，曾代理“杭州女子取快递被造谣出轨案”。

《我在他乡挺好的》剧照

他们均认为，此案想要提起刑事公诉存在困难，诽谤罪、侮辱罪、寻衅滋事罪都不太成立。在金晓航看来，刑法存在滞后性，现行条款与网络暴力罪行难以适配，为此，学界呼吁刑法专门设立“网络暴力罪”已久。而在郑晶晶看来，刑事制裁作为对公民最严重的制裁方式，应当坚持罪行法定，不应对其进行扩大化的解读，而法律的调整，是一件更复杂的事。

以下是本刊与他们的对话：

三联生活周刊：网课“爆破”属于网络暴力行为吗？

陈碧：网暴本身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一般的网络暴力案件普遍表现为侮辱他人名誉，在网上散布他人隐私。这是现在司法集中打击的类型。我认为在广义上，网课“爆破”是属于网络暴力的。司法解释里对这类行为也有规定，即利用网络实施了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可能涉嫌寻衅滋事，很符合网课爆破这一行为。

郑晶晶：但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网络暴力并不是一个法律上界定的犯罪或侵权行为，本身是没有这个罪名的。总是有人问“xx事件是否属于网络暴力”，这只是一个公众概念，我们要根据侵权行为本身来做分析，它涉嫌侮辱、诽谤还是寻衅滋事，跟它到底是不是网络暴力没有什么关系。分析网课爆破案也是一样，要根据它的侵权行为来判断责任。

《女教师》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网课爆破者在案件中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金晓航：一个是民事的赔偿责任，一个是行政处罚的行政责任，还有就是刑事责任。对于三种不同类型的责任，规定和证据上的要求不一样，带来的法律后果也不同。以民事侵权的案由去起诉，要求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在证据层面上的要求相对来说会较低。但是对于被害人家属而言，民事的赔偿或赔礼道歉不足以抚慰精神上的损失。行政处罚力度也是较低的。能够抚慰被害人家属精神上缺憾的，更多的是以刑事责任的承担来体现，但对这个案子和很多其他网络暴力案来说，客观归罪的条件难度都非常高。

三联生活周刊：网课爆破这个案子，可能触犯刑法的什么罪名？

郑晶晶：这个案子我没有看到具体案卷，倾向于考虑寻衅滋事罪，公安机关移送审查起诉的罪名也是这个，应该是他们分析后，认为最可能成立的一个罪。网络暴力类案件常见的侮辱、诽谤罪可能并不成立。

爆破行为目的是扰乱课堂秩序，主观诽谤目的并不明确，并没有针对女教师个人进行人格侮辱、造谣。构罪的罪名认定要求主客观统一，且刑法规定不能做扩张化的解释，是限缩性的，罪行法定是刑法的基本原则，所以侮辱、诽谤罪的各项要求是达不到的，也就不需要去考虑情节是否严重。但作为寻衅滋事罪，针对扰乱社会公共秩序这一构罪条件，也是争议比较大的。作为网课，只对部分学生开放，并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完全开放性的公共场所，那它是否属于寻衅滋事罪里所认定的公共场所，也是需要讨论的。

陈碧：这个案子如果用寻衅滋事罪追诉的话，我的理解是，关键的争议并不在于网课空间构不构成公共秩序空间，而在于情节是否恶劣到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程度。判定情节恶劣程度，就需要证明其造成的死亡后果与网课爆破之间的关联，这是有难度的。追究民事关系难度最低，行政责任难度其次，如果想去追究刑事责任，证明难度是最高的，必须要有直接关系。

《决胜法庭》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教师死亡与网暴之间，能够建立足以追求刑事责任的因果关系吗？

郑晶晶：这是存在争议的。教师发现死亡时间是在课堂被爆破的三天后。具体死亡时间很重要。哪怕经过鉴定，确实是爆破行为引发内在身体疾病导致死亡，存在事实上的因果关系，但这和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是两个概念。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是指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引起与被引起的合乎规律的联系。比如，邻居吵架后一方突然猝死，如果另一方是没有预见性的，吵架之前不了解对方身体情况，也无法预见死亡的结果，就不能说因为吵架行为存在，对方也死亡了，争吵的危害行为与死亡的危害结果之间就是必然因果关系。

三联生活周刊：网暴导致猝死，在法律上过往有先例吗？这起案件是否具有特殊性？

金晓航：我印象中是没有的。大多网络暴力，导致的结果是被害人自杀、自残或患上精神疾病。被害人留有遗书或有强相关的证明，因此，结果和网暴侵权行为之间的关系很明确。比如我现在办理的一个案件，被害人在直播过程中被一些评论刺激，直接直播自己跳楼。这个事件中，网暴和跳楼肯定能够证明存在因果关系的。网课“爆破”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导致的结果是猝死，这是一个医学上的疾病，也没有书面上的文件能够证明猝死和网暴的关系。从法理证明来分析的话，叫“多因一果”，即可能存在多种原因导致了一损害结果，不能将结果直接归于“爆破”行为和言论上。所以从刑法意义上来说，去定罪处罚的难度相对来说较大。

《开端》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此案无法追究刑事处罚的话，是否意味着大众认知中的“网暴违法成本低”？

陈碧：这个认识可能是我们的第一印象，但往深了想，这不简单是违法成本问题，而是这个案件特殊性的问题。现在解决网暴问题的空间已经比以往大很多了，比如自诉转公诉，公安机关协助取证，也多了很多救济途径。这个案件的关键不是说没有那些救济途径，而是在证明上存在的难度：女老师平时身体状况怎么样？生活是否遇到其他困难带来情绪问题？压力是否来自于被攻击？都是需要搜集证据的。

三联生活周刊：家属称检察院近一年未给出明确是否受理的答复，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

陈碧：我觉得很可能是警方在处理证明网暴与死亡这个问题上遇到困难，所以移送不了，我看到目前的报道，不是检察院迟迟不受理，而是没有侦查终结。

三联生活周刊：大众的一个疑问是，造成了死亡这么严重的后果，刑事立案还这么难，是不是这起事件中的网暴的行为就不需要承担责任了？

郑晶晶：大部分人都觉得，只要出现了死亡的结果，肯定是要有人去承担刑事责任的，其实这个观点是不对的。对于家属的情感我非常理解，但法律规定是另一回事，刑事制裁已经是对公民最严重的一个制裁方式了，它所施加的刑罚也是最严厉的惩罚措施，所以要严格解释，严格遵守法定程序原则，不因舆论或案件特殊性而改变。一方死亡的结果与是否构罪不是划等号的。如果刑事上不构罪，可以从民事侵权角度去主张赔偿，也可以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行政处罚。我们现在整体的氛围是对于网暴的治理应当更加严格，但如果不按照明确的罪行法定原则去执行，涉及网暴去从严从重或考虑案件特殊性进行处罚，那将是一个更加难以把控的东西。

金晓航：以目前的法律来说，这起案子可能确实无法构成刑事犯罪。我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刑法存在滞后性的问题。刑法当中，传统的暴力行为相关法律条款与规制现在的网络暴力犯罪存在脱节的情况。很多网络暴力事件和现有罪名无法进行匹配。学界已经呼吁了很久，在刑法当中增加一个网络暴力罪，来解决网络暴力的刑事责任追究问题。我们现在看这个案子，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它确实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又没有办法以刑事罪名去起诉，如果有一个网络暴力罪，是可以很好涵盖的，对处罚的客体也会有更好的约束。

三联生活周刊：去年出台的《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的通知和《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征求意见稿）》两个文件，对类似网暴案件在诉讼中是否有现实意义？

金晓航：这两份文件肯定表明了治理网暴的积极态度，但从目前的司法解释上面来说，还是在套用之前的罪名，把这些罪名更加细化，其实都只是在打补丁，是治标不治本的。现有罪名无法适配复杂多样的网络暴力情况，是一个普遍存在的客观现实。要想更好的约束网络暴力行为，还是要通过对网络暴力罪名的增加来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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