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让制天下为公？（中华文明源起之二）

6月前

文明源起之一发布后，一些网友留言说要给出证据和资料来源，写这类文章本身不是学术论文，兴致所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结合考古学大历史对文明一些未解之谜做出一个符合科学和常识的结论，算是一种假设、一家之言吧。

学术论文讲究证据和引用，连篇累牍洋洋洒洒数万文，绝大多数都在引用他人观点和考古证据，锢于参考文献，不敢越雷池一步，提出有意义的猜想；而一些民科像“西方伪史论”、印第安人是殷商人、夏是苏美尔人甚至埃及人之类，完全是天马行空地臆想，没有任何证据的胡说八道。

在提出假说之前，首先要有一些共识和基础，也就是考古学和科学界共同认可的理论，像智人走出非洲说、冰川融化大洪水说、古中华文化东西融合说等等，没有这些共识那就是鸡同鸭讲、道不同不与谋。像之一还有不少人留言否认人类源自智人走出非洲，非说中华人类是独立起源的，这其实是一种信仰而非科学，科学是可以证伪的，是需要证据的，而信仰则是信之则有，不需要证据，或者说先有论点再去找证据。

欧洲当年其实也不相信智人走出非洲说，不同人种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5万年前是一家，他们甚至认为黑人是由黑猩猩进化而来的，但随着DNA测试科学的发展，全球所有人种基因的进化进程被完整破译出来，人种分离的时间都可以大致确定，科学界无人再质疑人类源自走出非洲的假说。

再说几个本应是常识、但在简中网存在争议的话题：什么是文明？按照“西方”的标准，文明应该有三个条件：城邦、文字、金属冶炼也就是青铜器。

说句题外话，没有什么东方标准、西方标准，只有现代的标准和传统的标准，总有人说什么西医中医，其实没什么西医中医之分，只有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之分，古代欧洲医学跟中医无二，巫医不分，理论基础也是类似阴阳五行的四大元素说，以至于放血疗法大行其道，不知道医死了多少病人，直到以实证为根基的现代医学科学的发展，才真正成为治病救人的科学。

同样，也没有什么西方经济学，只有现代经济学，难道在经济学出现之前，还存在什么东方经济学？经济学原理是一致的，是四海皆准的，人性不变，则经济学理论成立，计划经济学要求人无私心，狠斗私心一闪念，这是违反人性的，违背人性的事情，短期可行，长期不行；个别人可行，群体行不通，所以计划经济体制最终崩溃了。

按照西方的文明标准，东方大国没有5000年的文明，文明只能追溯到殷墟时期，大约3300余年。从黄帝战蚩尤算起，才有五千年文明史。按照史书记载，初代黄帝显然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史书记载，黄帝以云来命名百官，军队也叫“云师”。大致类似于后来草原的可汗王庭，四处迁移；这也是古人的传统，不要说五帝时期，就是殷商，早期都是居无定所，有记录的曾经八次迁移，商周都设有二京，这种习俗，跟后来的游牧民族辽和金建立政权时，设立几个京师类似。

五帝中之后的唐尧、舜等可能已经定居，有城邦，但文字和青铜器冶炼还是没有发现。所以，按照文明的标准，东方大国从殷墟算起约为3300多年，在几大古文明中排名算是靠后的。当前东方大国史学界有一种讲大国特色、否定文明三要素标准的倾向，主要还是想提升古文明排名吧。问题是标准都是一视同仁的，如果放宽标准，像埃及、两河流域，甚至印度都可以上推到7、8000年前，水涨船高，排名还是一样。

所以五帝时期，可以看作文明的萌芽阶段。没有文字，最大的问题是考古无法和古籍记载对上号。夏商周断代工程，迟迟无法确定夏都、五帝唐尧王城所在。虽然考古界认为陶寺遗址是唐尧王城，是中华第一城，但不像殷墟有甲骨文作为铁证，依然只是猜测而无法确证。

对于古籍，也有两种观点，一种是尽信古书，崇古派，认为古籍中记载的就是铁一般的事实，一丝一毫也不能怀疑。

崇古派还认为古代道德高尚，当下则礼崩乐坏，今不如昔。这其实是儒家为了推行其理念而鼓吹复古、言必称三代所致。其实，除非是失落的文明，例如当下爆发核战争，人类再次回到石器时代，可能今不如昔。人类文明目前还处于上升周期，虽然也有些小波折，但总体还是上升的，不存在什么古时三代乐土，古代茹毛饮血未开发，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文明都无法同后世相比，总体而言，社会还是进步的，从石器时代到青铜器时代到铁器时代，最后是工业革命、互联网革命，人类文明处于五浪上升周期，一浪更比一浪高。

另一种观点则是疑古派，认为古籍记载的是神话和传说，是古人的想象并非真实的历史，这一派主要是新文化运动之后的一些大师，认为三皇五帝并不存在，大禹是虫子，只相信考古作为金标准，完全否认古籍记载。

这两种观点均不可取。横向比较，《圣经》中记载的历史被犹太民族考古所证实，大洪水也跟亚述泥板书内容一致，且跟两河流域考古发现一致，在两河流域确实发生过滔天大洪水；古希腊的《荷马史诗》所记载的特洛伊战争，之前很多人都认为是神话传说，但一位德国的考古学家施里曼坚持认为这些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他以《荷马史诗》为线索，结果真的发现了特洛伊城遗址。所以，三皇五帝、夏朝并非传说，也是真实的历史。

同时，史学大家顾颉刚提出的“历史层累说”也有道理，尽信书不如无书。历史事实在传播的过程中，由于种种原因，有意或无意，难免会出现夸大、变形、走样、删减、增加。

像孔子就对《诗经》进行过删减，只是因为《诗经》中描绘的事实跟他认为的理想国不符。不是让理论适应事实，而是更改历史记载让历史适应理论，要不然怎么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年代越久远的古籍相对真实，关于五帝和夏的记载，竹书纪年就被=比史记真实，因为竹书纪年比史记成书时间早，没有经历过秦始皇的焚书和汉朝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思想大统一，因而可信度高。当然，从五帝时期到竹书纪年成书，也有2000余年时间，其间也有一些内容失真，需要根据常识进行辨别。

如何理解古籍中记载的文化制度？跟世界范围内的文明印证对照即可。天体学上，把恒星分为若干个阶段，最终会进入红巨星阶段而死亡，太阳也不例外。我们只能看到现在的太阳，不知太阳的过去和未来，天文学家是如何推断的？一是根据物理定理进行推导，更重要的是，在银河系中有千千万万的恒星，有新生的，也有老年步入红巨星阶段的，以这些恒星作为对照，我们就能大致了解太阳的过去和未来。同样，要知道古人如何？看看澳洲土著，几万年来停滞不前，成为文明的活化石；要知道殷商如何进行人祭？看看印第安人在美洲建造的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的血腥祭祀即可。上古时期的禅让制也与禅让制跟后来的选帝侯、游牧民族推选大汗制度类似。

在了解这些常识，有了基础共识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讨论，否则是鸡同鸭讲，道不同不相谋。这些如果展开讲，一部书都写不完，基础知识靠自己根据常识去辨别，多看看大师的论著而非是民科的胡说。

中华文明源起是6万余年走出非洲的智人。在最近一次冰川期，其他的人科生物都没有熬过凛冬而被严酷的自然淘汰了，除了天然避难所东非大裂谷智人（所有现代人类的祖先）和欧洲尼安德特人幸存外；但尼安德特人也不敌走出非洲的智人，大约在2万-3万年前也消亡了。

前文说过，最近一次冰川期是七万年前印尼多巴超级火山爆发导致的气温突降，这次猛烈的喷发物质超过3200立方千米，直接导致全球进入冰川期。走出非洲的智人何时到达东亚地区？估计在5万年前，因为澳洲土著也是在5万年前到达的，文明程度可以参看澳洲土著，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处于文明前夜。

总体而言，人类文明进程在加速，旧石器时代以百万年计，新石器时代以万年计，青铜铁器时代以千年计，而工业革命以来，则是以百年计算。文明进化的关键在于交流，闭门是造不出车的。越“纯”的文明、没有受到外来影响的文明就越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冰川消退后，澳洲、美洲跟亚非拉主大陆交流基本断绝，因而澳洲文明停滞不前，澳洲边上的塔斯马尼亚岛文明出现倒退美洲文明发展缓慢，落后数千年，刚刚进入青铜器时代。日本岛国说“万世一系”，是因为地理偏僻。不过日本列岛跟东亚还是有交流来往，否则，日本也会类似澳洲土著。

从智人来到东亚到冰川融化引发的大洪水时期（5万年前—1万年前），可以称之为中华文明的混沌期，这期间文明尚未成型，也没有这方面的集体记忆和传说留存。两河流域的亚速泥板书倒是记载了大洪水之前的诸王，但大洪水之后的列王有谱系有考古证据，之前的列王在位时间惊人以万年计，更像是神话传说。还有可能大洪水导致文明出现断层，对于大洪水前的诸王，只记得名号，事迹都是附会的。

亚速泥板书中有神创世纪的传说，中华文明有盘古开天的神话，但“盘古开天”最早流传于南方少数民族，三国时期才成型；就像《黄帝内经》，其实是战国时期成书，里面的阴阳五行概念是战国时期才有的。

中华文明最早的神话起源是女娲补天，对应于万年前冰川融化的滔天大洪水。从女娲补天开始，中华文明进入传说期，也就是三皇时期，时间对应于1万年前——5000年前黄帝蚩尤之战。皇是太阳神崇拜、太阳神大祭司之意。日本也受这一文化传统影响，所以崇拜太阳，王称天皇。共工怒触不周山、夸父逐日这些神话反映三皇时期部落内部的争战，夸父逐日，追逐的是什么？日代表皇的道统。

黄帝蚩尤之战，是中华文明真正成型的起点。上古中华文明，分为东西之争，互相碰撞融合。帝是另一道统，受中亚地区影响而西来。蚩尤是东亚大陆最后的皇，失败后皇道统断绝，进入五帝时代。

这一段时期可以称为“半信史时代”，由于缺乏文字，无法跟考古学一一对应，但古籍记载内容相当丰富，不像三皇时代语焉不详。本文以竹书纪年记载为准，参考史记。

中华文明称为“炎黄子孙”，其中炎帝的经历尤为离奇。帝和黄代表两个道统，东部和西部、黄河上游和下游两个大的部落联盟，但炎帝即是皇道统神农氏的后裔，又是帝道统的代言人，可能是神农氏在皇道统的争斗中落败，蚩尤成为新皇后，神农氏被迫向西部发展，被推举为帝道统的掌门人。

皇道统如何传承已不可考，但帝道统有明确的记载：禅让制。

儒家把禅让制说得天花乱坠，说是天下为公、内圣外王的典范，实则任何权力的交接都离不开血腥和权谋，哪怕是现代选举没有共识和和解，也会造成动荡，古代的禅让制也不可能例外。

在竹书纪年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禅让制。舜囚禁尧，使其三年不与其后人丹朱相见；禹放逐舜到边陲洞庭一带，洞庭君山上还有湘妃竹的传说。大禹的儿子启则干脆攻杀了部落联盟推选的帝伯益，断绝了帝的道统，从禅让制进入了家天下时代。

禅让制其实就是后世选帝侯、游牧民族推举大汗的前身。中亚草原一带也一直有推选部落联盟领袖的传统，许多游牧民族包括日耳曼人在战时才推选领袖，因为各部落互不统属，战时才需要统合联盟一致对外。

蒙古大汗通过忽里台大会推选，但有门槛，需要出身“黄金家族”；满清在关外大汗同样是王公贵族推举，八王议政制度，直到雍正乾隆时期才彻底取消。各种选帝、蒙古推举大汗不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斗得死去活来？

黄帝是女人吗？由于五帝前期处于母系氏族时代，因而一些学者认为黄帝是女人、蚩尤也是女人。

这是想当然，黄帝蚩尤都是战士，频繁征战，不大可能是女性。妇好这样的女将军毕竟是少数，在冷兵器时代，女性的体力比不上男性，外出作战是男性的事情，母系氏族是指走婚制度，同姓不婚，氏族传承以舅甥而非父子方式进行传承。

具体情形可以参考西南少数民族的走婚制，特别是丽江泸沽湖的摩梭人和红河哈尼族的叶车人。最早的姓指的是同一个母亲，同姓不婚，则是指本氏族内不通婚，需要去联姻部落走婚。同一氏族的继承人并非首领的儿子而是其外甥。

这也解释了为何五帝都宣称是黄帝或者炎帝的后裔，明显他们源自不同的部落。因为他们都曾经是黄帝的联姻或者说走婚部落，这同时也是一种荣耀和资格，是部落中的贵族婆罗门，只有这些部落才拥有竞争帝位的资格。

古籍记载黄帝执政300余岁，要么就是古时一岁跟后来不同，为一岁是一个月；要么就是黄帝是一个尊号，有多位，类似于伊丽莎白一世、伊丽莎白二世。

五帝明显分为两个时期，一为黄帝及其直系部落时期，一为尧舜禹时期。在考古学上，黄帝氏族对应的是石峁遗址，中国最大的古城，面积逾400万平方米，超过同时代的陶寺遗址和良渚遗址。

良渚遗址是水城，受洪涝灾害影响较大，这也是为何长江流域未能像黄河流域成为中华文明的直接起源地的原因。当然，中华文明起源满天星斗，良渚也是其中一环，良渚文明玉器上的饕餮纹流行于商周，文明交流融合为中华文明形成作出了重大贡献。

中华文明的主干是黄河流域的三皇五帝，石峁遗址对应黄帝，陶寺遗址对应唐尧。为何部落联盟推行禅让制而非家天下？非不愿也，是不能尔。当时是母系氏族走婚制度，家庭尚处于萌芽状态，如何进行家天下传承？

舜帝可能是组建家庭的第一人。明确记载他有两个妃子，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在走婚制下，酋长的女儿是不外嫁的，最终会成为部落中的老祖母，最有权力的女人。所以舜帝很有可能是入赘，之后再独立出来组建家庭，这也是“尧舜共都”之说的由来，同时也解释了为何舜的父亲一再想要杀死他的原因。

并非是舜帝的父亲偏爱幼子，而是舜帝背叛了母系氏族的传统，不再走婚而是入赘尧部落，因而其父亲想要杀死他，把舜帝的财产带回本部落。

正是因为舜帝入主尧部落，跟娥皇、女英组建了家庭，所以舜帝夺取尧帝的权力稍稍温和些，没有之后的大禹和其子启夺权血腥。舜帝只是囚禁年老的尧，使其不与尧部落继承人丹朱（是尧的儿子还是外甥存疑）相见，最终还是在三年后让丹朱继承了尧部落，只是帝位落到了舜之手，总体来说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女婿和外甥争夺权力。

而对于有争夺帝位实力的尧舜之外的大禹部落，舜帝一直是严防死守，不遗余力打压。先是派大禹部落去治水，之后以治水不力的名义杀掉了部落首领、大禹的父亲鲧，这说明在部落联盟时期，帝对于强大部落的掌控是有限的，虽然可以除掉其首领，但无法介入部落内部传承事务。

不想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成功，获取了巨大的声望和权力，并最终挑战舜帝成功，上位为帝，把舜帝和娥皇女英流放到洞庭一带。洞庭地区这离黄河流域有2000余里，是舜伐三苗的前线地带，也可能是舜帝失败后想逃亡去前线带军队回来东山再起，结果客死他乡。

大禹死后，伯益应该得到尧舜也就是陶寺一带尧舜王都部落的支持登上帝位，但大禹的儿子一不作二不休，用军事手段攻杀伯益，部落联盟瓦解，禅让制和帝道统消亡，进入家天下的“王”时代。这也代表着母系氏族走婚制度瓦解，华夏进入进入父系氏族时代。

王的本义是指斧头，军事首领的象征，在外征战讨伐不服从命令者用斧头砍杀，类似于尚方宝剑和权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其实就是用暴力征服一切，真理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尧舜的王都陶寺的覆灭相当惨烈，应该是在启夺取帝位的战争中遭到毁灭性打击而非是大禹夺取帝位放逐舜的过程中。因为大禹还是被推选为帝，在部落联盟中哪怕台下争斗，至少还要经过推选程序，互相之间不会下死手，不可能将一个重要部落王城夷为平地；而启公然袭杀帝伯益，可以说是掀桌子全盘推倒重来，自然是全面战争无下限无底线。所以启建立的夏朝虽然是五帝余波，但其并不称帝而是称王，后裔也自比太阳，重回三皇时期的太阳神崇拜，可能与其在治水过程中收服了大量的东方部落有关，最终夏也亡于来自东夷的雇佣军——后羿部落。

PS：本来打算一篇写完，不曾想工程量太大，哪怕再压缩也需要另开一篇，下一篇写夏及三星堆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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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江宁静

禅让制天下为公？（中华文明源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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