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压教育下的脱口秀女孩，逃不出东亚文化

9月前

“90后”华人脱口秀演员梁娇颖在国内走红，缘于一段与母亲的对话——TikTok视频采访中，她告诉母亲，自己的肤色和厚唇在美国被认为是美的。母亲表示惊讶，继而不屑地摇摇头。这迅速引发了一场有关“令人扫兴的东亚父母”的讨论，“小黑妞”和“猪嘴唇”也成为加注在梁娇颖身上的标签。

实际上，梁娇颖身上还有更多让她引以为傲的标签：她是美国第一个出道两年便出版个人喜剧专辑的演员，是第一个登上阿波罗剧院演出的华人。有口音的华人演员很难进入美国主流视野，黄西之后，她是第二个。

所有这些标签让我们好奇——一个在打压中长大的女孩会是什么样？逃离东亚，就能逃离东亚式打压吗？她会如何对待下一代？不够松弛的东亚人要如何玩转美式幽默？

带着这些疑问，在梁娇颖回国期间，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在她语速飞快的信息输出中，当她亮出胳膊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文身时，一些问题有了答案。

这是一个东亚女孩出走的故事，也是一个女孩始终未能走出东亚文化的故事。

文丨徐爽

编辑丨雪梨王

梁娇颖不吃鱼。鱼是一种效率低下的食物。鱼肉入口，得慢慢抿出鱼刺，耗时过久。

她把妹妹梁娇婷夹到碗里的鱼扔回去，端起一盘卤面，大口嗦食。用不上的左手举着手机，在20秒内划完了一篇行业文章，又语音回复了三条工作微信。

吃饭对梁娇颖而言，是为了维持身体能量，而非享受。事实上，她拒绝一切享乐，容不下任何暂停。一旦投入工作中，“一泡尿能憋三个小时”；看到日程表上有空白，会马上询问助手能否再加一场演出，或者筹划点什么新项目。

算下来，每月她大概有45场演出行程，最忙时能跑18个城市演出。她有一档自己主持的深度对话节目，每周更新。各种社交媒体也都是日更。穿插进行的还有拍戏、晚宴、采访、商务洽谈和各种社交活动。除此之外，她还是有着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

采访当天，梁娇颖身着绯红色风衣，内搭豹纹衬衫，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地出现了。四个小时中，她全程微笑，身板挺得笔直，甚至没跷过一次二郎腿。和她说话会有压迫感。她语速飞快，信息密度是其他人的两倍。叙事也是线性、笔直向上的——目标树立了，应该如何做到；任何挫折，似乎总得转化成点儿什么。

对自己，她用词极狠，“我知道我很土”“我不行”“我不够”，于是她“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地练习，“把命都拼出去”来争取。她的词库里没有中间值，没有“差不多”“还可以”“就那样”。有记者数过，一场采访下来，她说了50多次“一定”。

她向我们讲述了一个通过个人奋斗而出人头地的励志故事。对于苦难，即使在美国待了十余年，她仍保持着最传统的中国理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她以一种不松弛的斗士姿态，在美国喜剧界“闯关升级”。她几次强调，“搞笑”这件事之于自己，从来不是轻松愉快的，而是严肃又清苦的人生使命——代表自我的追求，代表亚裔的荣光。如果有可能，她要“死在舞台上”。

她不避讳谈论自己的野心和对赢的渴望。她的右手手腕上文着一个硕大的“曌”字——这是女皇武则天为自己造出来的字。意志力贫瘠的时候，她就盯着手腕“充电”。很多年前她出走时说过，“我梁娇颖，要打出一片天下来，再回国，衣锦还乡。”

打压

在美国演出，梁娇颖通常这样介绍自己：“我叫Jiao Ying，美国人无法念对我的名字，包括我的iPhone Siri，它通常喊我——annoying（讨人厌的）。”这是谐音梗，尾音ying被加重，拖长。annoying用在这里，更像是一种概括，覆盖了自己被嫌弃的性别、容貌与身世。

她曾经是一个被嫌弃的存在。

〓梁娇颖年幼时（图源：网络）

梁娇颖出生的1990年，计划生育盛行，家乡所在的河南林州马店村有着根深蒂固的中原文化，大部分家庭不那么欢迎女孩的诞生。母亲李书云产后坐在房间里哭——别人家都是儿子，我怎么生了个女儿，还又黑又丑又瘦。醉着酒的父亲听了也生气，要这个干吗，拎起来扔掉好了。李书云说你疯了，赶紧追上去，把女儿抱了回来。

小时候的梁娇颖很讨厌这个故事，但大人们总拿出来调侃——考试考差了，李书云会说，我把你捡回来不是让你拿C的。再长大一些，有关容貌的吐槽更多了。李书云总嫌她皮肤黑，身材差，脸盘子大又圆，嘴唇厚得像“猪拱嘴”。她穿粉色裙子，李书云说，“明知道自己黑还穿，难看死了”，去学校后也是一顿嘲笑。

“我无法接受，常常哭着跑走。我就长这个样子，难道我要去死吗？”接受《GQ》采访时她说，那时候她看欧美电影，里面的拉美裔女性也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厚厚的嘴唇，她一边模仿她们的表演一边想，为什么她们美，我不美？

妹妹梁娇婷觉得，姐姐的野蛮和倔强，是建立在残酷生活之上的，“我们家连续生了两个都是女孩，是被村里人鄙视的存在。后来去县城读书，我们又被认为是乡巴佬。”梁娇婷3岁那年，额头被邻居小孩拿板砖拍了一下，5岁的梁娇颖直接把对方的手指咬到几乎骨肉分离。邻居家找来说，我儿子手要断了，你得嫁给他当老婆。梁娇颖怼回去，“那他死了不就好了吗？”

在李书云看来，这个女儿是野兽，不摁住会失控；但她也是块好铁，要成为好钢，就得不断“打压”。她对梁娇颖的要求比对小女儿梁娇婷更为严苛和强硬——中学时，梁娇颖和男生握个手，李书云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回家忘带钥匙，又是一巴掌；如果哭了，李书云会说，为什么这么软弱。

18岁那年，梁娇颖要去美国当演员，“我要让我妈知道，我是美丽的，优秀的，她对我的种种辱骂、打压都是错的。”内心深处她知道，按照国内“白幼瘦”审美，自己即便考上电影学院，也得演丑角。去美国，意味着可能多一些认可和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在梁娇颖的软磨硬泡下，李书云答应了她的出国请求。彼时靠着李书云的餐馆生意，家里经济状况改变了不少，女儿出国，意味着她的经济压力再次变大。在家乡林州，几乎没人去过美国，整个家族都在反对。但李书云第一次站在了梁娇颖这边，女儿的彪悍和野性让她觉得，“反正去了美国也饿不死”。

〓梁娇颖在剧场（图源：洛杉矶时报）

在美国，梁娇颖的确收获了一些对自己容貌的夸赞。她去慈善机构做义工，并因此结识演艺人脉。但她的演员之路开始得并不顺利——也不是没有角色演，而是因为给亚裔的角色几乎都是妓女和Dragon Lady（邪恶阴狠的杀手，非人化的形象），她不想“为了钱接这种活”。最终在一位导演的建议下，梁娇颖决定去试试脱口秀。“当演员的路子暂时走不通，那就当喜剧演员吧。”她说，“没办法，我就是一个想活在聚光灯下的婊子。”

彼时，赵牡丹、黄阿丽等人的出圈，使得亚洲人在美国说脱口秀，逐渐变成一件可能的事情。某种意义上说，脱口秀也是契合少数族裔的路径选择。在美国，脱口秀是文学和精英的反面，充满秽语和荤话，血液里流淌着以下犯上的传统，一度是黑人嘲讽白人，女性抵御父权的力量。常常在冒犯间隙，把社会的观念和尺度挪动一点点。

起初经纪人劝梁娇颖，可以穿得土一点、丑一点，然后去说性。他说亚洲人想出圈，就必须像黄阿丽和赵牡丹一样，不要做美女，要做那种很另类和夸张，有点卡通的风格。梁娇颖一口回绝，“说性的人太多，讲性是一种廉价的笑点，就像讲谁放了个屁一样，很容易笑。女人说性总有人听。但我想说的笑话，是别人听到不会知道这个人种族、年龄或性别的那种。”

她选择讲真实发生的事情，包括母亲对她的嘲笑和打压。在西方人听来，这些足够荒诞，搞笑效果也因此十分成功。也有女生听完后真挚地对梁娇颖说，不是这样的，你很美。

一段时间后，梁娇颖意识到，原来幽默可以疗愈苦难，“很多事说出来了你会发觉，我的痛苦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也是很多人经历的。”

自杀，不只是段子

再后来，她决定把自杀也写进段子。这涉及一段让她痛苦不堪的婚姻。

梁娇颖和前夫——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在电影节上遇到的，后者是个大她20多岁的上海人，“他很帅，英语也好，温文尔雅，我们一见钟情。”

前夫说他欣赏梁娇颖的野心，喜欢她像老鹰一样自由奔放。“他像欣赏一幅画一样。他以为他可以把画买下来，摆在家里面。”婚后一段时间，冲突开始凸显。梁娇颖认为，本质上是前夫无法接受一个每天在外抛头露面的事业型女性，“他说你为什么要和一群穷光蛋排队说开放麦？你在外面跟那些人站在一起，再回来喂奶脏不脏？”

那段时间，事业上未见起色，梁娇颖从早忙到晚，一边喂奶带孩子，一边去说线下脱口秀，更新自己的短视频平台。丈夫不许她在家拍短视频，她就拿着打光灯，躲在车上拍。每天最累的时候就是回家——一站在家门口她就发怵，今天那个男人又会以什么为由吵架呢？

前夫的语言暴力一直持续。2020年，生产完9个月的梁娇颖陷入产后抑郁。前夫不相信产后抑郁的存在，也无法理解她的痛苦。一次吵架后，梁娇颖说，“活着还不如去死”，前夫说，“那你去死”。

“我就拿了一盒安眠药，开车去了圣塔莫尼卡海滩。要死的话，我觉得应该像海子一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公共海滩边全是流浪汉的帐篷，我看着心想，老娘穿的是迪奥，我不能死在这，我要去马里布（豪华私家海滩）。”

“我就这样开啊开。沿途看见一个腿超长的俄罗斯大美女，太讨厌了，她一脸笑容，朝着阳光奔跑，好像刚被小李子甩了似的。我又看见一个黑人，很帅，四肢发达，胸肌很大，阳光下身材像巧克力一样，我想我还没和黑人谈过恋爱。接着，手机收到一条推送，说科比·布莱恩在飞机上出车祸死了。嗯，科比在天堂，那我现在死刚好，可以过去跟他约个会。然后我开到马里布了，我看着底下的海洋在想，真美，死之前做什么呢？”

“把手机关了吧，别浪费电，我是个节俭的中国女人。准备关机时突然收到条短信，是我一个租客，说自己刚被公司炒了，房租想晚两周交。那么难题来了，左边是4000美金的房租，右边是4美金的安眠药，我要现在死的话，我将会浪费3996美金。我心想那就等两周再死吧。最终，中国人血液里的精明算计基因救了我一命。”

〓梁娇颖在阿波罗剧院演出（图源：Instagram）

梁娇颖语速飞快地说完以上段落，然后表示这是个演出段子，“但我确实试图自杀过。”坐在一旁的梁娇婷有些愕然，“我都没听姐姐说起过”，接着她的眼圈红了。

真实情况是，梁娇颖的第一任丈夫伊安在最后关头救了他。那是她的大学同学，一个俄罗斯裔美国人。“他是个书呆子、科学家，小我两岁，我争取不到机会的时候他会为我生气，说别人都瞎了。是我辜负了他。”梁娇颖觉得难受，伊安和母亲应该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决定自杀前，她先把电话打给了妈妈，上来就道歉，“妈，我以前脾气不好”。“我包饺子呢，待会儿回你。”李书云匆忙挂了电话。

她又打给伊安，颤抖着说“对不起”。伊安觉得不对劲，“你在哪？站着别动。我原谅你了，你别动，我现在去机场。”接着他告诉梁娇颖，“如果你死了，你的儿子将会失去他的整个世界，世界将会失去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喜剧演员。”

这个说法对梁娇颖是有效果的，她顿时醒了，“是啊，我得好好活着，把事业做出来，做个好妈妈。”再说得长远些，她还有“打出一片天下，再衣锦还乡”的野心。

于是她把安眠药一扔，开车回了家。

“拔掉那颗毒瘤”

梁娇颖真正决定离婚，是在又一次争吵后。

一个重要的节目录制前夕，前夫学起了她说话卡壳的样子，嘲笑她结巴。“他其实就是不想让我去。”梁娇颖心里清楚。之前，丈夫总说她自私，两人吵吵也就过去了。但结巴这个指控很具体，“他触碰到了我的底线。”梁娇颖说，那其实是她的一段童年创伤。小时候去县城读书，为了摆脱同学和老师对自己“乡巴佬”的印象，她总想踊跃表现。上课老师提问，她赶紧举手抢答。对于这些来之不易的机会，她由于激动开始结巴。底下有人嘲笑，“你根本就不会，还站起来”，越是有人嘲笑，她越是紧张到结巴。

“你凭什么骂她结巴！”李书云冲出来，挡在女儿前面。

梁娇颖怀二胎后，李书云飞来美国照顾，也见识到了这段婚姻的破败——前夫一度让李书云一起劝说梁娇颖放弃脱口秀，还告诉她梁娇颖没有任何才华。李书云从一开始的困惑，逐渐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自私。此时她跳了出来，扯着嗓子对这个男人嘶吼，“我女儿是世界上最美丽、最能干、最聪明的，她是天才，你是傻逼，你根本配不上她，你给我滚！你就是个毒瘤，我要把你从她脑子里挖走！”

那是梁娇颖第一次听到母亲说她美丽。

和前夫的吵架持续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她请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开着搬家拖车去电视台，对制片人说不想录了。可在后台，所有灯光和摄像机都在等待她；为她化妆的日本姑娘端来一杯热茶，不停地夸她漂亮。那么一瞬间，梁娇颖改变了主意，“不行，我必须去，这个机会我等了一辈子。这里是NBC（美国国家广播公司），最大的平台，这是我的喜剧专辑。不能让他把我毁掉，我不能做受害者。”

她一口气喝了5杯咖啡，浑身发抖地上了台，开始了一场即兴演出。

——我准备了30分钟的段子，但我现在没法说，因为我刚经历了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要离婚了。我是开了辆搬家拖车过来的，如果你的车停在我旁边，肯定是被我撞了，所以现在别去确认了，放轻松，听我说。

——很多人劝我写个小抄放这台子上，以免忘记台词。不用，真的，我有多恨我前夫这事根本不需要打小抄！

——我的眼睛刚做了激光手术，现在看东西非常清晰。当我回家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婚姻的缺陷。看得太清楚了，于是我离婚了。

话音刚落，全场爆笑。就这样，梁娇颖在NBC出版了第一张个人喜剧专辑。彼时她才出道两年半，这个成就在美国脱口秀界没有先例。

〓梁娇颖买下了一家俱乐部（图源：洛杉矶时报）

可离婚官司迟迟没有结束，前夫在财产分割问题上持续刁难。频频上法庭，导致梁娇颖几次错过大型演出机会。她意识到，前夫是在拖着她，“但我闹不起。这样耗下去我无法工作，意味着我要放弃梦想。”

李书云是那个让梁娇颖做出决定的人，“我不回去了，我就待在这里，陪你抗争到底。你去演出，我帮你带孩子，离婚的时候我拖着凳子去打他（前夫）。”

退出财产争夺后，经济危机随之而来，她一下从不愁吃穿，到账户里负200美金。

“如果我是一个人还好，但我有两个孩子。儿子学校里有朋友，不能转学；女儿也到上学年纪了，她得和她的哥哥去一样的学校，去最好的学校。我要给他们最好的生活。”那之后，梁娇颖进入了战斗状态——早上7点起床去说开放麦，每天说10小时，疫情期间就去空荡荡的俱乐部对着墙壁练。两个月内，梁娇颖又增加了20场表演。经纪人说这样会生病，她说不会的，她的身体不会允许她病倒。

“有时候恨是好事。你要足够地恨前夫，你才足以变成梁娇颖。”她在一次播客节目中说。

经历了婚姻变故后，她的表演也更加自信起来。

最初说脱口秀时，梁娇颖担心过于冒犯，会根据地域讲不同的段子。比如去相对保守的得州和更加先锋的西雅图，内容总有所区分。这两年她逐渐坚定，去得州也照样倡导堕胎权，“我的工作是去制造幽默，但不是取悦你。不喜欢我的可以离开，我前夫就是。他离开了。”

她希望在脱口秀中触及更政治、更公共的部分。她在台上嘲讽特朗普，也调侃拜登和希拉里。同行黄西对此感叹，梁娇颖的批评尺度，比本土美国人还要狠辣。她把新闻当成最重要的素材库——这让她有着源源不断的新段子可讲；为了让表述更地道，她把《圣经》翻了个遍，“如果外国人会说成语，大家会觉得他是中国通。那我就把圣经揉到自己的段子里。”

美式口音倒不必特别练习，相比白人语调上的抑扬顿挫，有时她会刻意把音色压低，说话像一台噼里啪啦的打字机，信息足够密集。她也时常在舞台上咆哮，在情绪抵达瞬间，引爆全场。听说国内脱口秀节目有提词器，她觉得“简直荒谬，是在侮辱这项艺术”，“我没法在国内说脱口秀。因为需要提交稿子去改，对。就是审查。我通常是临场发挥，内容不可控。”

2022年亚洲名人堂颁奖，梁娇颖和赵牡丹一同获奖。有评论说，赵牡丹会不会不高兴啊，她都干了30年，娇颖才出道4年。“可我4年做的事情可能比很多人20年做的还多。我（出道）时间上打不过你，但是我可以每天都把自己拼进去。”梁娇颖说。

和解

同样是2022年亚洲协会的颁奖礼上，梁娇颖作为嘉宾，给谷爱凌颁奖。1米75的谷爱凌露出8颗牙齿的经典微笑，接过奖杯，热情得体，俨然“别人家的小孩”。下台后，李书云把谷爱凌搂进怀里，笑得几乎合不拢嘴。梁娇颖无奈地举起手机，记录下母亲的追星瞬间。

冬奥会那会儿，李书云就常常在家对着电视感叹，为什么我女儿不是谷爱凌，她又高又美，是混血儿，又拿金牌，还是斯坦福的。“难道错不在你吗？你怎么不找个美国男的结婚？那样我现在已经坐在斯坦福校园里了。”梁娇颖不甘示弱。

“能加个微信吗？”拍完照片，谷爱凌笑盈盈地走过来。“No！”梁娇颖夸张地拒绝。“我妈每天已经把你夸得够多了。我的朋友圈不需要你这样的存在，快回你的斯坦福去吧！”

梁娇颖至今也没加谷爱凌好友。“真的，如果她很贱很婊，我心里会好受点。老天爷呀，可她居然很nice（友好），简直崩溃你知道吗？”之后的一次脱口秀舞台上，梁娇颖酸溜溜地调侃。这是她给自己的定位——在公共话语里，还要有另一种普通人叙事，叙述阴暗和残缺，“比如，把嫉妒心理健康化，这是一种有意义的笑点。”

〓颁奖礼后台，李书云和谷爱凌的合照（梁娇颖摄）

生活中，梁娇颖变得可以更轻松地拿捏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和母亲就像两头倔强的狮子在对峙——她是努力证明自己的一方，母亲是负责评价和否定的那一方。随着梁娇颖事业的成功，母女之间的权力关系也在发生微妙变化。对梁娇颖而言，李书云逐渐从高高的权威上下来了，两个人可以平等地对话。离婚发生后，母女走向和解并结成联盟，一致对外，收拾男人留下的烂摊子。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漂亮能干。”离婚那天母亲痛斥前夫的话，梁娇颖几乎可以全文背诵，“我从来没有听她这么形容过我，这完全是美国人对我说的东西。我才知道妈妈是爱我的。”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她说，当初自己急着结婚，是为了取悦妈妈，因为后者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而之后迟迟不敢离婚，也是担心妈妈觉得自己不孝顺。

“我现在原谅我妈妈了。”梁娇颖长叹了一口气，她试图用一种传统的叙事结构对母亲的行为进行解读，“她没有童年，一分一秒都没为自己活过。”她听过母亲的故事，姥爷在母亲7岁那年去世，姥姥带着5个孩子过活。在那个饱腹都困难的年代，任何情绪都是奢侈的。

她明白母亲有未实现的野心。她想去市里读书，想读大学，说是要像宋氏三姐妹一样，做复合型国际人才。她悄悄对梁娇颖说，这是我的梦想，但是我不敢说，村里人会笑死我的。

“我妈说，娇颖啊，我想爬上这座山，爬上去发现有大河，我就过不去了。所以我把你生出来。你把桥修好，你自己过去了，现在你又拉我过去。我看到了我想看的风景，我很感动。”梁娇颖忍不住泪流满面，她说自己的出国路，是做早餐铺的母亲一个煎饼一个煎饼烙出来的，“妈妈手腕到现在都是肿的，整个胳膊，骨头粗了一圈。”

和绝大部分中国父母一样，把女儿养大后，李书云又主动承担起照顾孙辈的任务。

梁娇颖很满意李书云如今的状态：不用担心房租和学费，她变得像小女孩一样，问梁娇颖这种粉色跟那种粉色哪个更好看，然后撇撇嘴说，我还是喜欢玫红色。她开始学习摄影和画画。“你让她为自己而活，她就会展现出她比较可爱的、不那么有毒的一面。”梁娇颖说。

甚至连女儿文身，她也能接受了。文身前，梁娇颖选了三个型号，征求母亲意见。李书云看了说，既然要文，咱就文个大的。“你怎么变得这么酷了？”梁娇颖惊讶于母亲的反应。

“老娘一直都很酷，因为生活的残酷让我不酷！”李书云丢下一句。

〓梁娇颖在节目中展示自己的文身

但在审美立场上，李书云依然坚持，并时常对身边的胖瘦美丑发表点评——不只会说梁娇颖胖，还会说她的美国朋友胖。一件衣服穿在梁娇颖身上，她就算不直接说难看，也忍不住阴阳怪气，“美国人穿这个比你好看哦。”

“娇颖啊，如果从侧面远看的话，其实你也不是很胖。”李书云对着女儿端详半天说。

“我就当是夸奖吧，接受了。”梁娇颖回答。有时她也会反过来评价李书云的容貌和穿搭，她带李书云买衣服，教她穿搭，扬言要好好提升她的品位。“我妈也不生气，毕竟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像个公主一样，穿得漂漂亮亮去学校，能被朋友夸，然后相约一起去吃广式小点心。”

但母亲的唠叨还是无法停止，“在外面别和不三不四的人说话。你身体不平衡，高跟鞋不要细跟，穿粗跟的。还有，快点来吃饭。”

“怎么又要吃饭！”梁娇颖发出怒吼。她一工作起来就会忘记吃饭。

“你现在不吃饭就会生病，病了就没法工作。”李书云说。没法工作可不行，梁娇颖的“命门”被李书云拿捏了，她灰溜溜出来吃饭。母亲还是那个最懂她的人。

几个月前，梁娇颖带母亲和小狗一起旅行，开车穿越棕榈泉沙漠。李书云指着路边的怪树问，它们为什么这么大，是不是树精？梁娇颖告诉她，那个叫约书亚树，这是仙人掌茎。空旷的沙漠里，李书云架一口锅煮面，狗围着房子跑来跑去。“之后我去室外浴缸里泡澡，看头顶的星空，我妈就坐里面看书。我觉得好幸福。”她的语速突然放慢了，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好像眼前就是一片夜空。

但只维持了几秒钟。她立刻否认了这个“松弛瞬间”，“我没有放松，我还戴着耳机开了8个电话会。我觉得还是得去沙漠，静下来后才会觉得快乐，然后这8个电话会更高效了。”

“这辈子都很难得到快乐”

梁娇颖近些年的感受是，好像越来越难快乐了。“拿到奖杯的那一刻，我已经在思考下一个奖杯是什么，我要如何拿到它。”

2023年11月，她成为首位在纽约阿波罗剧院表演的华人。这座超过百年历史的剧院，见证过众多非白人艺术巨星的诞生。而当人们发来祝贺时，她内心升起的念头是——完蛋了，我的事业又清零了，“和那些在阿波罗演出过的人比，和迈克尔·杰克逊比，我是最次的那个。”

在此前的一张宣传海报上，梁娇颖把李小龙的头换成了自己的。“我想成为喜剧界的李小龙，这么说很不要脸，但李小龙当年也很不要脸，去别人电影公司面前摆几个动作，然后非常傲地说，我是Bruce Lee。”

梁娇颖对成功的定义也极为传统。“出人头地，名留青史，否则就不叫成功，”顿了一下，她又补充说，“当然，这是对我自己的标准。对孩子的不一样。我接受他们平庸，他们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因为他们有很高的信托基金。他们没必要像我一样要求自己，我这辈子都很难得到快乐。”

于是她对女儿说，你要学会enough（知足）——这是她自己做不到也改不了的。和众多东亚母亲一样，梁娇颖把女儿看作生命的延续，希望她实现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好好爱自己，做想做的事，不用取悦谁，以及尽情享受快乐。她时常告诉女儿，你很漂亮。

不要成为下一个李书云——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梁娇颖同时保持着这样的意识。因此，她需要时刻与脑海中的“惯性”做斗争。

她要去外地巡演，儿子抱着行李箱不撒手，说“妈妈你不要走”。梁娇颖有些崩溃，她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这么软弱呢。接着，儿子啊呜啊呜地模仿小猴子，梁娇颖脑海中的想法更多了：“天呐，他怎么这么笨，我得好好工作赚钱帮他。他得去念哈佛，才能讨到好老婆……”但她使劲把这些想法压下去，耐心说，“没事的，妈妈也想你，很快妈妈会带你一起工作。”

她邀请儿子作自己巡演的开场主持。“这样可以有玩具拿吗？”儿子问。看你表现吧，她想说，但又很快告诫自己，“不不不，他不用表现很好”。于是她蹲下和儿子约定，“开场一次五个玩具，这是你工作赚来的，但要记得分享给妹妹。”

梁娇颖早早想好了儿子的未来。她的房子在洛杉矶的阿凯迪亚——当地最好的学区，从小学到高中的公立学校都是免费。“上什么公立，我把命都拼出去，他当然要上私立学校。”梁娇颖心仪的是哈佛西湖中学，那所私立中学的常青藤率能达到30%。“将来我肯定想让他上哈佛。但如果他上不了，我也不会生气，我觉得我问心无愧。我把路都铺到天阶了，如果他就要一拐弯去地狱，那让他去吧，他有他的造化。”

〓梁娇颖与儿子（图源：Instagram）

“能立刻列出五件让你快乐的事吗？”采访将近尾声时，我问梁娇颖。

她挺了挺身子，一本正经起来，“首先，我的喜剧声音我找到了，这是最让我快乐的。第二，两个孩子都这么开心健康，在我的身边可以随时拥抱，我可以给他们好的生活。三是我妈妈，她把一生奉献给我，我终于有实力让她过上想过的生活。还有，我现在回到我的祖国，能把自己的才华展现给生我养我的祖国。最后一个是，我要在阿波罗大剧院演出了，我觉得我创造了历史，这对我来说意义深远。”

说完她自己笑了，“几乎都跟事业有关哦。”

“回国这几天，有没有让你感到快乐的小事？”我换了个问法。

“小事……”她思索片刻，又一本正经起来，“时隔五年见到妹妹，她从一个全家呵护的小公主变成一个妈妈，然后事业也做得非常好，看到她这么优秀我很开心。”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比她胖10斤。”梁娇婷在一旁小声补充。

“啊对对，她现在比我胖！人生第一次她比我胖了10斤！太开心了。”梁娇颖的笑容溢出眉眼，“这次回国是我最快乐的一次，还因为——妈妈不在这儿！”说完，姐妹俩相视一笑。

（感谢高敏、李思、张晓妍对本文提供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