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行迹：日本人，真有看起来那么友善么？

9月前

我“迷惑”到你了么？在日本社会，这是一个永远不能说破的谜。

各位好，如昨天所预告的，我到日本关东来旅行几天，昨晚做的红眼航班到羽田，取行李、过海关花了不少时间，到酒店时已经是这边的下半夜。洗过澡后开始写这第一篇文章。

由于自己和疫情的诸多原因，这次来之前已经有五年没有赴日，感觉真的是陵谷沧桑，从浦东机场出发时路过免税店，以往那里买东西的人都要排队，可这次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在选购，甚至几家店里游客加在一起，似乎也没有一家店里等生意的售货员多。几年前去日本时，东京、京都某些地方的国人密度甚至远超日本当地人，说中文远比说日语方便的多，想来这种情况这次去应该不会再见到了。

想来我第一次赴日已经是十多年前了，实话实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对日本国民的印象确实非常好。当时初到人生地不熟，日语又说的磕磕绊绊，在东京街头搞不懂各种地铁线路的区别，胡乱拦住一个路人，连比划带英文的跟他说了要去的地方，人家一直把我领到要去的地铁口才离开。而类似的事情当时遇到了多次。以至于有一度我甚至在日本问路上了瘾，有的时候已经不单单是不知道怎么走，而是为了感受对方的这种善意。

当时，真感觉日本很多国民是乐于助人的

可是，后来理解日本文化稍微多了一点，我悄悄改变了这种观念——因为我发现这种表面的友善，其实是有代价的。

以至于之后几次我来时，几乎已经害怕问路了，活学活用谷歌地图，实在不行宁肯自己瞎蒙，也尽量不问他人。

为什么？因为我逐渐认识到“添麻烦”在日本时一种多么要命的行为。

有个真实的段子，说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日恢复邦交的时候，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在晚宴上发表演讲，提到日本侵华历史的时候，所采用的描述是“给中国人民添了很大的麻烦”。

在留存至今的影像镜头里，你能看到一旁的周总理听闻此言脸刷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因为他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表达的问题。回过头来，他就对田中角荣提出严正抗议：“这是把脏水溅到姑娘的裙子上时该说的道歉话，你居然用它来为日本侵华的罪行道歉？”

总理的这个反击当然是非常及时而有力的，“添麻烦”肯定不足以形容日本当年侵华所犯下的罪行。

不过真要细说起来，“给你添麻烦了”在日语当中也是一个相当微妙的词汇。就像爱斯基摩人形容不同的雪，中国人区分姑、姨、舅、叔、外、甥、侄、美国人区分nation和state一样，日本人对给别人所添的麻烦，也区分了不同的等级，我此刻能想到的，能用汉语写出来的就有“手数”“面倒”“迷惑”“邪魔”等等等等，这些词汇翻译成汉语都是“麻烦”，但在日本人自己的心中却有不同的等级，很难用外语向外国人解释清楚，甚至是哪怕他们所借用了文字的汉语。

而这个有趣的现象其实解释了一件事情——日本人其实对他们社交范围内的给他人添麻烦的行为格外敏感而计较。一个人如果迫不得已给他人“添麻烦”，那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正因如此，才要发明这么多不同性质与等级的“麻烦计量单位”，来给麻烦定量、定性。

你这个麻烦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大麻烦还是小麻烦？在日语中都不一样。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能知道为什么你在日本问路，常常会得到特别详尽的解答——在日本人的默认当中，一个人一定是遇到了特别大的困难，自己解决不了了，才要“麻烦”他人。这个时候，当然很多人确实是愿意用心帮你的。

可是如果你把这种帮助错意为你可以毫无顾忌的求助他人（尤其是和你没有商务服务关系的他人），那在日本也许会是一场社交灾难。他人对你一次两次的给他添麻烦可能会友善待之，但时间长了，未必不会心生意见，而这个意见在讲究含蓄的日本人那里又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他可能会一直忍着——直到某个时刻，他真的忍不了了，直接跟你说：“你这样打扰（邪魔）到我了。”

如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想修复关系，怕是就很难。

所以日本人会特别强调“读懂空气”，要在别人没拉下脸提醒你之前，就意识到你给别人“添麻烦了”，并主动道歉。而这种潜规则的负面效果，就是一个人在这种社会当中生活必须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的在乎他人的感受。避免做那个“不知时”的傻瓜。

我觉得大多数人如果对日本文化的潜规则理解到这一层，都会觉得这其实还不如欧美人或者中国人这样有话直说来得强。好歹什么事情直来直去，落个轻松。

而日本人为什么会形成这种一面确实很“友善”，另一面又真的很“麻烦”的性格呢？我觉得最能说服我的解释，是日本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稻作文化”。

在古代农业社会，水稻种植要求一个村庄的农民们必须集体劳作，所以一个以水稻为主要农业作物的文明很容易产生强调过于“融入集体”，在乎集体感受而忽略个人的集体主义精神。

在旧日本的很多农村里，一户人家过于“读不懂空气”、给村里其他的人“添麻烦”到一定程度，村里其他人就会对他们家处以“村八分”——顾名思义，就是除了埋葬尸体和灭火这两件可能直接危害邻里的这两件事给你家帮忙之外，其他八种你生活所必须的事情都不理你、疏远你、排斥你。

这堪称一种日本古代农村独有的、集体对个人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而遭遇“村八分”的日本农民下场是非常悲惨的，被本乡村民所排斥后，你家将几乎没有任何活路。

而这种恐怖的习俗流传至今，就是日本十分广泛的职场和校园“霸凌问题”，与其他国家的霸凌问题大多包含暴力不同，日本的很多霸凌，就是一个集体突然排斥某个个人，让他遭遇现代职场和校园的“村八分”，而仅此一件事，就已经足够让必须在乎他人感受才能活下去的日本人生不如死了。

所以你看日本很多幻想类轻小说的设定也很有意思——与中国网文主角初始的“惨”往往是实力弱小、家境贫穷，被高富帅所碾压不同。日本轻小说中主角开始的“惨”，往往是被集体所排斥。“被开除出队伍的勇者无奈过上了xxx的生活”，这类轻小说题目最能吸引日本读者的眼光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在现实中最怕这个。

而这种文化，其实也解释了另外一件事——为什么很多日本人一旦离开他们原有的集体，就会从极端在意他人的感受，小心不给他人添麻烦。一跃变为极端不在意他人的感受，肆意践踏他人的权益——比如在二战当中，日军就在亚洲犯下了累累暴行。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因为一个不得不在集体中活的过于谨小慎微、压抑自我的人，一旦脱离了这种压抑，就难免报复性的肆意妄为。

而日本文化中这种鲜明的“根性”，其实也是很多过于强调集体主义、民族主义的文明都容易犯的弊病。太过于强调集体的利益、集体的感受，很可能就是在这个集体之外，把所有的“外人”都不当人。

所以在理解了这些之后，你还能够说，日本社会中过于在意“添麻烦”的文化，只有友善与正向的一面么？

至少在我看来，那些崇尚有话直说、把群己之间的权界的规则直接用法律明文清楚，不用那么费力去猜他人想法的社会，人会活起来会更轻松些，社会的运行，也会更现代更高效些。

这就是为什么法治社会而不是人情社会，强调个人权益而不是一味地推崇集体，才是一个国家走向现代化的标志。

当然，还是要说，一个能够在个体不得不“添麻烦”时及时施以援手的社会机制，哪怕付出了一些代价，毕竟还是有它的优长的。至少，总比强调了集体主义，却没有这种相应的救济机制要好一些。

但，日本人真有他们表面看起来那么乐于助人吗？你给他人“添麻烦”了么？我“迷惑”到你了么？也许，在这样一个国家，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必须永远互相猜测，却不能说破的谜。因为你触碰底线，去揭晓这个谜底的代价，很可能就是你被孤立、排斥，甚至社会性死亡。

不得不这样猜谜的日本人，恐怕活的也挺累的。

全文完

本文3000字，感谢读完。其实刚到日本第一晚，除了机场内的酒店还没去哪里。所以文章写的有点偏文化了，一孔之见，愿对您有启发吧。

明天去箱根了，也许会写点真正的纯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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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海边的西塞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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