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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端详哈尔滨这座城市的优雅？

10月前

2024.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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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苏丹对哈尔滨感情很深，认为这个城市是自己的人生转折之地。他也认为自己见证了哈尔滨百年建城史中的重要转折点之一，看到了哈尔滨城市气质的变化。

作者 | 第一财经佟鑫

在《黑白之城》一书中，策展人、环境设计专家苏丹记录了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哈尔滨。1984年，苏丹离开家乡太原到哈尔滨建筑工程学院建筑系读书，1988年毕业留校任教，1991年离开哈尔滨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读硕士。

苏丹对哈尔滨感情很深，认为这个城市是自己的人生转折之地。他也认为自己见证了哈尔滨百年建城史中的重要转折点之一，看到了哈尔滨城市气质的变化。在书中，他鲜活地记录了求学岁月里，城市社会文化氛围和大学校园里建筑教学状况的种种细节。

经历了一段低迷时期之后，今冬“尔滨”随着冰雪旅游的兴起而破圈蹿红。个中谜团虽然待解，苏丹认为，在“咸鱼翻生”心态之外，还需要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审视哈尔滨悠久丰富的历史资源，好好去端详这座城市的优雅，挖掘有价值的文脉，展示出更加多元的城市面貌。这也许会成为吸引更多人到访哈尔滨的持久之计，也能引发人们对重新认识城市的深刻思考。

1月12日，游客在哈尔滨建筑艺术广场盛装拍摄写真

苏丹17岁时到哈尔滨上大学。1987~1994年这7年时间，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宝贵的一段青春。哈尔滨当时也在发生重要的转折。

历史上，哈尔滨经历了俄占、日占，也经历了解放战争，成为第一个被解放的大城市。苏丹在写《黑白之城》的过程中，仔细爬梳了哈尔滨的历史，他认为，哈尔滨的第一次重要转折是十月革命以后，中东铁路管理局时期结束；第二次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接管；第三次是1946年中国共产党开始管理这座城市。

第四个转折，是苏丹亲历的上世纪80年代。因为改革开放、实行市场经济，哈尔滨的主体人群发生了变化。个体户阶层兴起，替代了50年代以来从全国各地调到哈尔滨工作的工人和知识分子，成为这个城市的主体。

哈尔滨民间作家孟晓初，以代表作《哈尔滨江湖往事》《大山东子袁可夫》等在网上闻名。苏丹一次回哈尔滨参加活动的时候，联系上孟晓初。通过查阅档案资料，对照孟晓初的大量口述史记录和写作，可以发现最早的个体户里面相当一部分都是之前不太安分的人。

在苏丹眼里，80年代的市民文化变了，城市气质变了。江湖气升起，与绵延百年的优雅传统并存。《黑白之城》里隐约地写到这个进程，这种板块沉浮，映射到了哈尔滨的现实中。苏丹认为这是历史的必然，更有活力、更敢于创新的一批人成为时代的主宰，但他们并不深谋远虑。

后来这些年，苏丹从事环境设计、策展、设计评论与教育等工作，也多次回到哈尔滨，“做过一些项目，可惜留下的都是遗憾”。他提起2007年参与并胜出的一次设计竞赛。在松花江边的时代广场项目，他设计了一个大指北针雕塑“不屈的北方”，想表达“北方应该骄傲”，但最终未能实施。

苏丹认为，北方不应该回避什么，虽然自然环境严酷，但这里的人对自然、对人、对社群的理解都要更深刻一些。“我很想回到年轻的岁月，以一个贫穷而有理想的学生的视角，去打量这个城市，看它的富有、粗鄙和浪漫，看它已经被浮华掩盖起来的优雅，有时候我觉得这种想象挺美好的。”他认为，有过这种共同经历的转折，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城市。认识城市是一种学养，认识明确以后，也要知道如何去表述它。

《黑白之城》

苏丹著

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3年1月版

对话苏丹：东北和哈尔滨不能混为一谈

哈尔滨被严重低估了

第一财经：哈尔滨今冬从冰雪旅游的火爆开始，出现了一波城市形象、文化历史的热潮。有人赞扬也有人怀疑，你怎么看？

苏丹：虽然有人怀疑能持续多久，也姑且不谈一些沉重的话题，至少这个北方城市这次意识到自身的文脉和地理环境能带来一种财富。这些原来都被说成是比较负面的——太冷、太远，现在看来也是可以转化的。

这场策划跟去年的淄博还不太一样，如果说淄博是做了一个空翻，哈尔滨这次是很多动作的复合，有空翻，有旋转，难度系数相对要大。不仅是吃喝玩乐这些旅游元素，还有把城市过去留下的优雅的东西又打包重新推出来。从表面上看，哈尔滨这次至少是很努力、很积极，计划得很周密，无论如何应该鼓励。

很长时间里，一些北方城市的存在感都比较低。这次的大众狂欢，用消费文化的方式去点燃了氛围，让城市在发展过程中有一个热身的机会，让人们意识到它的存在。争议会有，但不需要去考究得那么细，也不能要求所有人的审美观和对城市的要求一致。

我要强调一点：东北和哈尔滨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哈尔滨是东北城市，但是跟东北文化相比，这个城市是独特的。东北文化让人联想到大花布床单，是质朴、豪爽性格的代名词。哈尔滨现在经历的这场吸引眼球的舆论，推出各种活动，反映出这个城市的底色和文脉，我认为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挖掘。

第一财经：怎么看哈尔滨这个城市的历史资源和气质？今冬的火是不是追溯根源还在于这些特性？

苏丹：哈尔滨是让我百感交集的城市，它浪漫又忧伤。现在人们为它欢乐的一面沉醉，在冰雪嘉年华玩得不亦乐乎，实际上背后的东西是值得咀嚼的。

上世纪80年代之前，哈尔滨是一个生活水准比较高，格调非常有特点的城市。大概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伴随国企改革、国有资产流失、多种经营等，哈尔滨出现衰败趋势，对东北整体的衰败产生很大影响。这种衰败的外溢也带给其他城市一些问题。近年东北的经济问题、公共服务问题、人口流失尤其是精英人口流失的问题，也很引人关注。

《黑白之城》的末尾写到我自己也要离开哈尔滨，有点伤感。那时北方艺术群体也在集体出走，比如王广义这批艺术家，1987年左右开始到南方去。

几十年过去，今天我们终于欣喜地看到哈尔滨的文化通过这波热潮又开始渗透出来了，毕竟这是哈尔滨的底色。一些现在看起来比较商业化的操作，比如几个人在车站、在商场橱窗里拉琴，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都是这里真实存在的生活方式。

哈尔滨的音乐、绘画、诗歌等都很发达，市政设施在20世纪初的中国都是领先的。开埠的时候，哈尔滨被说成是“用黄金铺就的城市”，是中国现代化最早、最完整的城市之一。哈尔滨不像其他地方有传统文化、原住民和老的生活习惯，对外来事物有接受有抵抗，这个城市直接是“火车拉来”的现代模板。

当时的哈尔滨是个国际化的城市，大部分人口是外侨，组成也挺丰富的，除了俄侨，还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人，比如捷克、波兰、塞尔维亚等。城市中很多著名的建筑，除了俄国人造了很多，也有很多是波兰、塞尔维亚和犹太建筑师设计建造的。

中东铁路对哈尔滨的兴起是决定性的。因为处在交通大动脉上，哈尔滨工商业发达。中东铁路围绕着哈尔滨，形成了城市带，物资往来、铁路的现代化，带来了现代文明和商机。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期间，哈尔滨的城市建设有很大的扩展，它是战争期间的补给地点。十月革命以后，哈尔滨成了当时沙俄贵族谋划反攻倒算的大本营，中东铁路管理局首任长官霍尔瓦特中将的势力长期盘踞在此。邓尼金残部、高尔察克残部和很多流亡人士先后涌入哈尔滨，这些人受教育程度相对高，把一些优雅的生活方式带进了哈尔滨。

当时音乐、体育、美术都很繁盛，侨民文学社团丘拉耶夫卡十分活跃，还有荷花艺术学校等美术教育机构和“三个半音乐学院”。当时的娱乐业也很发达，比如哈尔滨敖连特电影院被认为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电影院。由于现代化早，当时哈尔滨的食品加工系统完备，20世纪初就建立了面粉厂、啤酒厂等一整个供应体系。

哈尔滨是最早解放的大城市，因此有“共和国长子”之称。南泥湾的三五九旅是第一支进入哈尔滨的部队，但在接管之前，这个城市出现过一段真空，大概半年时间没有管理当局。2023年有一部电影《极寒之城》，票房不怎么样，但是很好地呈现了那段时间的状况。1946年开始，哈尔滨这个城市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对当时的哈尔滨有正确的认识，需要我们今天认真地对待史实，不然它可能是被严重低估的一个城市。从工业基础、学术基础到现代化意识，哈尔滨在中国曾经是很领先的。

真实的哈尔滨是开放优雅的

第一财经：哈尔滨的这波热潮，你觉得能持续多久？

苏丹：现在网上铺天盖地看到的都是哈尔滨亮点，亮度已经让你有些辨别不清它的结构，就剩下欢乐。我不认为这样不好，但应该有不同的层次。要让更多人理解中国现代化过程中，不同城市会走不同的路径、有不同的发展机理，认识到中国的现代化多么不容易。可能把这股劲儿带起来以后，真正能有一次潮流，离开故乡的人们开始追忆这个城市。

我听说最近哈尔滨还办了一次画展，这是好现象。1988年，黑龙江省美术馆都开始卖美人头像挂历了。精英文化在流失，转变成感性的东西，比如霹雳舞。流行歌曲和广东的腔调开始占领东北。着装也开始变，像费翔，模仿南派的风格，年轻人穿萝卜裤、旅游鞋、蝙蝠衫，女孩子穿氨纶裤，就是特紧身那种。后来还有大量的韩国服装出现。城市有活力是好事，但优雅的部分要有位置。

有外来文化涌入，是这个城市活力的重要特点，如果之后完全变成一个东北人口聚首的地方，哈尔滨成了守卫者，这个感觉就不好了。利用这次热潮，让很多对这个城市好奇、来了以后也有了一些认识的人，深度地去了解一些东西，引发他们的关注，这是很关键的。

我认为黑龙江可能要介绍自己的本土文化内涵。这可能也是哲学界和美学界比较关注的，比如游牧文化、渔猎文化对早期的图腾和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认同的影响，黑龙江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也要对“火车拉来的城市”这个问题有深入的挖掘。突如其来的铁路激活了冻土层，1897年开始勘测，当时计划用6年的时间完成2000多公里的铁路，你想想看，那个时候是多大的壮举。今天修2000公里的铁路也不是个小事儿。1903年，哈尔滨铁路工人俱乐部里已经能给世界各地拍电报，甚至能打国际长途了，当时真是太神奇了。要知道，直到上世纪80年代给北京打个长途还挺困难，得跑到邮局去等喊号。很长一段时间，战争和政治的动荡导致现代化停滞，这一系列的问题都可以从哈尔滨这个城市出发，让人们去仔细品味。历史不可能一直高歌猛进，当我们往前走，走三步退一步的时候，不要掉到坑里。

第一财经：如果想让全国更持续地关注哈尔滨，各界还可以做些什么？

苏丹：哈尔滨现在火，但人也是要回到现实中的。什么时候人们都说愿意去东北出差，什么时候哈尔滨的歌剧舞剧院、交响乐团，还能制作出有自己风格的节目来，比如把音乐氛围打造得更好，别都是俄罗斯歌曲，除了俄罗斯古典音乐也要有现代音乐、爵士乐。

我写《黑白之城》持参半的态度，有极度赞美的，也有讥讽的。真爱这个城市，得敢于面对它的一些缺点。我也不相信这个城市没有缺点。可能暴露缺点很多人还受不了，在这个期间大家心气儿都比较高，“同仇敌忾”，要振奋，表现出做一个友善的城市。能表达出这种态度当然是真实的。日常化以后，这个城市还会表现出本身就有的一些东西。

我挺爱这些原本的东西，不愿意看到被过度包装的样式。有时候我很想在道里区找个小招待所住一段，回到过去的样子，观察这个城市。

微信编辑 | 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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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第一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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