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退休后的“叛逆人生”，从沉迷“低价旅行团”开始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早上六点，我妈给我打视频，我以为出啥事了，结果是她和我爸被拉到某个购物点，在听销售们给大家“洗脑”买东西。她觉得无聊，借上厕所之名溜出来和我聊聊天。

购物点距离宾馆有20分钟左右的车程，这意味着全团的人早上五点半出发，六点抵达商场，然后坐在那里四小时，销售们想方设法要从你的口袋里弄点钱出来。我能说啥，一声叹息后，只能叮嘱她别上当受骗，如果对方态度强硬，咱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花钱保平安吧。

《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近十年来，我爸妈每年都会给自己安排两三次旅行。人到夕阳红，还能有体力和财力出门看看世界，本是一件好事。前几年出行，我会帮他们找正规旅行社的无购物团，虽然稍贵一点，但时间和精力都能用在刀刃上，玩得尽兴。

自从我妈这两年开始玩短视频平台后，就被上面的低价旅行团给勾去了魂儿。499元/599元去外省玩四、五天，还包食宿和部分景点门票，她以为是自己凭实力和运气抢到的团，殊不知是旅行社暗中标好了价格让他们往火坑里跳。

有一年，他们参加了去某省的一个低价团，一个人800元玩六天。结果，到家时我爸妈的行李箱里多了两个银保温杯、两把银梳子、两个银碗，总价两千元。那时我就知道，混低价团，迟早是要还的。

参加低价团的后果结局往往是，该掏的钱没少一分，该玩的时间丢了一大把。说是6天5夜，掐头去尾在当地的时间也就4天半。这期间，总共去了6个购物点、花了3个半天的时间，去掉中间的车程，真正游玩的时间凑不足两天，但爸妈却精神抖擞，觉得买到的东西物有所值。

《我们这十年》剧照

这次我爸妈又报了两个低价旅行团，第一个团从老家坐大巴车出发，在A省玩五天，包食宿一个人499元；第二团车费自理，在B省玩五天，包食宿一个人599元。

出发前，我妈兴高采烈对我说，“我和你爸算了算账，我们如果出去自己玩光是食宿都不止这些钱呢。费用里还包含景点门票，划算。”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脑补出我爸妈这两只羔羊，被绑起来抬到案头上的惨烈画面。

我和他们好说歹说不要上贼船，至少报名之前和我商量一下。奈何付款如东流水不能回头，我妈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可天选之子怎么那么容易被坑呢？

在A省的几天里，我没听他们说起多少景点，倒是没少听我爸妈聊起早贪黑赶购物景点的事。正常的旅行团，七、八点吃完早饭，9点左右出发；低价团，五点半出发，六点准时到购物点打卡上班。一个团43位大叔大妈，大家像厂妹厂弟一样，披星戴月进厂赶工时。

《独生子女》剧照

付旅费时，我妈说对方已经告诉他们这次要去两个购物点，所以她心里有准备，结果临场又加了两个购物点。这还不算，我问她，对方有告诉你每天需要这么早出发、需要在每个购物点坐够四小时么？妈妈不响。

我也只能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他俩凭借着自己的街头智慧和装疯卖傻，除了额外交的350元门票费，在四个购物点没有被宰。问，就是还要去B省旅行不好拿；再问，就是没钱。

目前，我爸妈已经渡完了第一个团的劫，奔向第二个团准备开启新一轮历练。到达B省的当晚，游玩项目还没开始，两个人就被告知每人要再交三、四百元的代步费。

导游说，爬山、观景要坐缆车上去，你们一把年纪走不动的。我爸妈是爬山、徒步的好手，说，巧了，我们就爱自己爬山。导游又说，那你们好意思让整团的人都等你们？

《大山的女儿》剧照

从小接受集体利益优先于个人利益教育的爸妈也没被PUA，继续申辩说：“没准不用排队的我们比缆车还快呢。”

导游再发动攻击，这次换了路数，“叔叔阿姨，这个团这么便宜，我们真的不赚钱的，你们心里明白。能不能不要让我太为难，能给公司交差，要不我工作不保，家里的孩子和老人怎么活？”

这一发攻势下来，面对言辞恳切、眼含泪光的导游，善良的父母面面相觑，吃软不吃硬，只能乖乖付费。

果然，导游看我爸妈这样的旅客，是不是就像千年狐狸盯小白兔——无论你怎么演，最后都难逃成为腹中餐的结局。

正常人一看低价团就知道有诈，媒体也没少报道过这类团的暴雷事件。让我不解的是，把“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当作座右铭的老人为何还偏向虎山行？如果说家庭经济条件受限，单纯为了图便宜我尚且可以理解。但我爸妈完全有经济实力跟着行程更靠谱的旅行团游玩，他们为何却非要选择这种风险系数很高的团出行？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比当年，上了年纪的人虽然积攒了不少生活的智慧，但身心受限，处理起来难免吃力。所以，爸妈出行这些天，我每天都会发消息、打视频问他们情况，怕他们受气、怕他们上大当、受大骗。

《正阳门下小女人》剧照

但我发现，自己有点白操心。在坑雷遍布的低价旅行团里，爸妈倒是游玩的自得其乐。“为什么老年人是低价团的死忠粉”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我和他们的交谈浮出水面。

首先，低价团的价格实在太具诱惑性。我对比了一下，去某地六天五夜的纯玩团，正常旅行团没有购物点、多玩四、五个景点，价钱接近四千，费用是低价团的五倍。靠着自己一生辛劳赚钱、一分一厘攒钱的父母，即使经济条件已经改善、但“穷”的思维的烙印终身难除，面对如此悬殊的差价，他们会本能选择便宜的那款。

在父母这代人的世界里，低价就是王道、就是最高的性价比。

其次，退休闲赋的大叔大妈们，自觉时间不如钞票值钱。

人随着年龄的增大会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小时候，我们觉得一年365天漫长无比，自己是“熬着”才长大了一岁；上了年纪后，经常会觉得刚过了几个月，新的一年就戛然到来杵到了自己的面前。但微妙的是，时间越过越快，老年人却并不觉得自己的时间愈加珍贵，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比自己的时间值价。

大叔大妈们不会去想自己远行一趟，这个地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所以要去尽可能多的去领略美景、接触有意思的人群、体验当地的民俗。报低价团的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有的是大把时间，只要能消磨掉，“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和在购物点闲坐4小时被洗脑是一样的——只要自己不买东西，就是赚到。用时间换钱是年轻人的生存技法，而老年人只能用时间省钱。

《理智派生活》剧照

失去了职场属性、不再创造社会价值、又没有一以贯之去投入的兴趣的老年人，时间于他们就是一个矛盾体，既为流逝感到惶恐、又为不知如何打发而烦闷。“出去走走”，就成了他们的唯一解法。

再次，和购物点导游斗智斗勇，也成了参加低价团的大叔大妈们的解闷小乐趣。

我爸妈在低价团里玩出了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快乐。现在的购物点营销策略早已不是过去那种扯着嗓子，让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落后技法了。多姿多彩的行销手段，可以拍一部小短剧了。

我爸妈在A省一个购物处坐定后，观赏到了如下大戏：

第一步，剧本框架先搭起来。销售说你们这个团有43名游客，但我们今天的净水器促销力度太大只有8个名额放出，只能抽签决定。

第二步，人物设定，先选中团里的第一批人上台抽签。

第三步，制造冲突。询问抽中的人，家里谁做主？爱人这次一起来了么？自己掏一千多元能不能算数？在台上的人多数不愿意折了面子，都说自己花这点钱还是能做主的。如果说自己不能做主，销售也会起哄问一起来的伴侣，要不要给爱人一个机会自己做主花钱。谁好意思拒绝呢？

第四步，揭晓结果。“恭喜你，大叔/大妈，这么低的概率你都能中（凡抽必中），真是运气好啊！”

第五步，意外之喜的结局。今天这个活动不仅搞促销，我们还有牛皮皮带、铸铁锅、茶具等一堆东西免费送你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那就赶紧去付款吧。

《请回答1988》剧照

等到我爸妈被叫上台前，他俩借着尿遁逃开了。一团43人，有8个人在这里买了一千多元一台的净水器、有3个人在下个购物点买了八千元一张的水牛皮凉席。一辈子的生活智慧，也斗不过千年狐狸们啊。

而像我爸妈那些没“被宰”的游客，不仅有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胜利心理、还有一种自己没有上当受骗的优越心理。这也许是他们参加低价旅行团的乐趣之一——通过对比、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只是老矣、并不是老朽。

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里写道：“在与美邂逅的那一刻，我们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一种握住它不放的渴望：将它占为己有，并使它成为自己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如此细腻、深刻的旅行意义，对一生大半时间都在与生存周旋的父母来说属于超纲题。

旅行对他们的意义简单、浅显，玩了什么、看过什么风景、体验好不好、触发了何种感受并不重要，关键是通过打卡、拍照、晒朋友圈/发抖音用一种“我来过”的态度向自己证明，我这辈子也没白活。

在劝说父母别报低价旅行团这件事上，我最终选择与自己和解。人生、时间、钱财、精力、选择权都是他们的，我能做的就是提前查询清楚，让他们知道前方大概会遇到哪些坑，做好心理准备；以及祈祷，当爸妈踩坑后，他们还能把“吃亏是福”“花钱买平安”这样的生活智慧调动出来，聊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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